2016年6月30日 星期四

160630

窗的黑玻璃攪亂了對外頭氣象的判斷,但即使沒有那幾面黑玻璃。以原木為基礎的空間其實也很難讓人辨別時空,那盆艷麗到把整季春天摘下的桌花,或是大理石面的吧檯,都悄悄的把時間置換成八零年代以前。如果不是對桌的男孩拿出銀色的蘋果電腦,那顆白色蘋果燈璀璨的發光,我們就不會被召喚到現在了。
.
S曾來過這喝咖啡,當時她沒有太多文字心得,一貫把照片拍得漂亮。照片裡的時間、空氣、氛圍都在彩色的顯影底下流動,無法從旁得知現場的真實,倒印出的全是美好的現象。後來我在網路上查閱資料,對比一些上次京阪錯過的咖啡廳,才知道被移留在映像管電視畫面裡的咖啡店,有幾間散落在台灣。
.
酒精燈的陰翳火焰,分層了青與紅的色階,一圈琥珀色金黃鑲嵌在黝黑咖啡液外。紅茶的冰涼從裡滲透到玻璃杯外,都快融化南國熱情的太陽,茶與糖的和平共處,敲碎了旅途的疲憊。細微的交談聲,杯盤輕敲撞擊,還有酒精燈上滾燙的咖啡咕嚕,取代了室內沒有放唱片的喇叭。
.
我想起城中終日排隊的咖啡店,想起在社群網路流竄追求天高按讚率的陌生(或熟悉)照片,那些人的面孔,拍照的角度與姿勢,幾乎無法尋覓到安靜與放鬆的空間,能換到很多愛心、大拇指、和留言。多麼像一顆遠古星球上的神話故事,當我們坐在快被遺忘的角落時。外面的黑玻璃沒有行人經過,我們聊著瑣碎的話題,還有下一站的交通方式,遠方的樹木正傳來大大的蟬聲。
+

Joshua Lawyer

何 主家


2016年6月28日 星期二

160628

從小就有作惡夢的習慣,驚醒嚇哭的狼狽從噩夢中爬出,一套標準的流程直到國小時期,似乎身體習慣了誕生在夢境裏的恐怖,駐足不走的可怕,再也無法催逼出恐懼的眼淚。夢會有連貫性嗎?從未研究相關資料,假設以單一個案,也就是我自己驗證:夢的確具有連貫性。相似的時空背景,會在不同階段反覆重現,陌生的觸感漸漸熟悉,夢的種種萬物都像是從皮膚流洩出來的物質,很明確知道是自產的畫面,也就不再凝成恐懼。
.
攪散蛋花狀的黃昏天空,粉紅的雲朵夾著一層蒼藍游走,發出悶熱的溫度。他們三位男人誇張穿著,深黑的修道院服,還帶上三角狀的帽子,帽簷讓他們的臉變得模糊,還是能隱約看出三人都有著醜陋的臉,腐爛狀的皮膚毫無血氣,石膏磨上白灰一層的悲慘。三人前方站著一位小女孩。年紀不過五、六歲吧?穿著相當體面的墨綠色小洋裝,烏黑的頭髮與白皙的皮膚,眼睛是鑲著一對藍寶石那麼美麗,像從百貨公司貨架取下的洋娃娃,讓身後那三人的醜陋更加明顯,幾乎快讓人作嘔。
.
在國中時開始紀錄下夢境,場景人物都會儘力的把他紀錄下來,那種認真就如捕蟲研究的人,清楚寫下昆蟲羽翅花色,軀幹細節,複眼組成,蟲蛹變化的奧秘,在某一天我忽然把那些文章都刪除了,就如放火燒掉一座原生叢林,夢境與昆蟲,筆記與過程,通通埋進夢底。
.
「未來世界末日就是因她而起的,她將毀滅這世界。」正中間的那位開口說,沙啞的聲音從他肚裡的沙漠傳出,正宣讀一則悲劇。藍眼小女孩面無表情看著我們,我和DAAN對看了一眼,「那就由我們來撫養吧。」我有些驚訝自己的發言,但更我訝異的是我和DAAN看起來都像十幾歲,可是我感覺得到我們還是共享了二十歲後交往至今的種種回憶。
.
筆記裡反覆出現過一座有綠色鐵網的公園,天空總是混雜著粉紅色與奶黃色,遠方數根煙囪吐著灰黑的煙,香草色的天空把她攪拌成冰淇淋的螺旋與夢幻色,時間很明確已在世界末日後。起點是在一座太空艙,方形的銀鋁窗戶推開,就能看見的奇異風景。
.
我和DAAN並肩走著,藍眼小女孩走在我們前方,她依然沒有表情的變化,「沒想到世界末日就是因為她啊。」我的語氣不帶害怕,比較接近發現了讓人喜悅的事情,高揚的尾音快追上遠方煙囪的濃煙。我們一起抬頭看向天空,我用眼角撇向藍眼小女孩,墨綠色小洋裝上的天鵝絨毛,柔軟得像是草地,藍色的小眼睛把天空的柔軟彩雲全都裝了進去,一池水藍色的撥弄,白點的光,墨綠色的天鵝絨,十幾歲的我和DAAN,都在她的藍色小眼睛裡活著。

+


Matsuzono Ryosuke


何 主家


2016年6月27日 星期一

160627

街上的年輕人爆炸出青春的活力,無論穿著制服或便服的,來自青春磐石建築起的自信,笑容裡無染邪惡的表情,對比我錯愕的神情,整條大街彷彿有道黑光落在我們身上,兩旁則發出無限的七彩。
.
錯愕的起點正好與他們年紀差不多。那時大街的霓虹還不知道打洋的意思,嘻哈與R&B正與流行音樂畫上等號,每個商家的喇叭傳來差不多的選曲。青春的表情依舊,可是我們的眼睛來不及迎接龐大的熱鬧,熱鬧是衣服褲子鞋子配件玩具,那些迷人的東西堆疊而成。如果把他們從街頭開始擺起,甚至整個街廓的路面,都無法包容那麼巨大的商品量。我們一間又一間的逛,時間的腳步比我們更快,來不及逛完整個商圈,我們就離開了青春期,商圈就離開了繁華。等到時間凝結成月圓,也推開了印象裡的記錄,歪斜成難以扶正的落寞。
.
「沒想到會變這麼多,跟以前完全不一樣阿!」我們還是走進一間一間印象中喜歡的店家,也許是韓國文化的橫行,那些個性小店裡的活潑與朝氣都顯得黯淡。選物依然有趣,卻從街上的另類寶座跌坐到滑稽的位置上。整條街看過去,都是韓國次級品的衣物,人們的裝扮與喇叭裡的音樂,搭建成圍牆阻隔兩個世代,對於流行與另類文化的討論。我們還無法從往日的繭裡逃出,一直在裏原宿或澀谷系,那些在世紀初就快絕種的詞彙裡打轉。
.
捷運裡不斷湧出大量的男孩女孩,他們爽朗的對話在捷運旋轉成回音,連笑容都帶著燦爛的光。我們好像不大能接受一些改變?也不知道能作出怎樣的反擊與證明,去保護自己過去曾參與的街區裡的輝煌。我們只是在街上無助無力的見證凋零,然後沒有結論的走下捷運。車子往海街的方向開去,我和DAAN沉默著,沒有再多聊鬧區裡熱鬧的遷移。

+


The Captain's Fall / Anna-Maria Jung


何 主家

2016年6月23日 星期四

160623

起初的計畫是借宿朋友家,後來我們又上網看了飯店,含早餐與腳踏車的優惠,最後還是選擇了靠海的街區民宿。
.
DAAN不習慣借宿朋友家,在漫長的戀愛中還真僅有一次借宿朋友家的經驗。那次情況很特別,在高雄念書的好友P把整棟透天借給我們住,那整棟透天倒底住了多少人?居然到現在都沒跟P確認過,那晚P和朋友在夜裡狂飆載我們到透天厝後,兩人的摩托車發出狼聲咆哮,消失在清晨。我和DAAN就住進那唯一一次,也僅有我們兩人的三層樓三十幾坪大的透天厝。飯店的豪華套裝對我們是筆不小的負擔,還是住民宿吧?也懶得再開發新的民宿地點,偷懶的選擇了多年前住過的這間。
.
高中時曾偷偷跑來玩,後來被家人發現,就借住在遠方親戚長男的宿舍裡。那時的宿舍也靠近港口街區。我們騎著摩托車往深山的學校裡爬,港口強大的海風往山上吹來,所有草木搖擺成綠色為主題的派對,陽光被吹得零散,滿地各樣植栽剪影像是香檳還沒消失的氣泡,一個接一個漂浮冒出,人車飛過就灑滿身的清涼。某日黃昏我坐在P摩托車的後座,在山峰至高點上眺望港口,距離拉開了聲音,點亮整片港口的燈光正唱著夜班的熱鬧,山上只聽得到浪規律的與礁岸擊掌,站在那的我們,好像被世界給遺忘了。記得那天拿出數位箱機拍照時,居然當機了。無法記錄下的黃昏與山峰,遠遠的漁船閃著燈光,對著港口打招呼。
.
早上的巷弄自然的撥開大街上的喧嘩,遊客擠在街上或渡輪吵成螞蟻窩,寧靜並沒有隨著過夜變質,依然在街區裡保溫。陽光被房子夾得細長,我和DAAN走過時,被曬白的柏油路讓DAAN的紅色洋裝顯得刺眼。樹木的枝葉擺動發出沙沙沙的聲響,像在告訴我們港口的風正經過,海鹹味淡淡的夾在空氣裡,盛裝海風的街,遠遠可以看到白色與藍色相間的船。我們回頭看著風來的方向,船隻正在浪上靜靜擺盪。

+


CROTER


何 主家



2016年6月22日 星期三

160622

夜靜的整座城市都睡了,路燈曬黃了街。陰影裡躲著一些喝醉的流浪漢。我們走過騎樓,全吐出黑暗,如果沒有兩旁的路燈,應該像是走進獅子口裡吧?還在這樣胡亂想著時,馬路遠遠的兩道紅光,是兩台全車空位的公車爬過街。可是馬路上除了我們,連一台餐車也沒有。忽然遠處站了許多人,各色的穿著站在漆黑的騎樓,瀰漫著焦躁的空氣,快把夜的寧靜踩破。後方響起巨大的音量,是末班的垃圾車嗎?眾人跑出騎樓湧上垃圾車,我們依然腳步輕聲的走過。
.
整條街根本沒有任何明確的指標,畢竟連商家的招牌都埋進黑暗中。巷弄裡的路燈露出白色的光,一路點到遠方山頭那麼遙遠,我們終於走到朋友口中必吃的消夜店家。「每到深夜老闆還會開始罵人!」這是什麼怪異特色?霓虹招牌下擠著被前頭推出來的人龍,每張桌子都擠滿了人,摩托車四散亂停,一間小小的店面把早市忙碌的風景全倒出來。我們點好單,在外頭等著時,果然聽到了傳說中高分貝怒罵客人的聲音。啊...他們真的太忙了,五個人又要烤麵包盛裝飲料,又要煮麵煮湯切小菜,還得把吃食準確的送達桌子,單子一張接一張,和外頭路燈數量一樣,遠遠的直到深山。
.
巷子裡的安靜足以聽到海浪還在拍打船岸,空氣裡夾著淡淡的海鹹味。沒有任何一扇窗透出一道光,遠方山頭勾勒完美的弧型。空蕩的車廂裡,裝著我們這類零星的遊客。到站後,我們被街的安靜壓扁成貓,踩著無聲的貓腳怕一絲聲響就破壞了街區的晚安。塑膠袋的摩擦聲,遠遠的浪濤聲,耳朵再用力一點,亮著的路燈,會不會也發出某種聲響?推開了民宿綠色的門,我們打開電視。
.
樓梯間貼著「10點後請輕聲細語」的提醒,房間開著窗,可以感覺到整個社區都遵守這條法則。電視裡放著不同年代的搖滾音樂,房間隔音不好我們把音量轉小。熱熱的法式吐司夾著鬆軟的肉鬆,蛋餅鹹甜的醬油膏散出白暈的熱氣,雖然點了溫的豆漿紅茶,卻冰得無法入口。搖滾樂沒有間斷的放送著,迎接了旅行的第一個夜。

+


大貓小貓一家親 / 葉 懿瑩


何 主家



2016年6月17日 星期五

160617

我和DAAN坐在狹小的越式小吃店裡。記得以前是日本料理店?我們曾來吃過一次?味道完全沒有印象了。招牌還掛在半空,即使來了那麼多次颱風,她依然屹立在那,假設遠遠的看見,以為遇到了巷弄裡日本料理店,結果走近發現是越式料理店,肯定會有被欺騙的感覺吧?
.
店裡的客人除了我們,還有三名中年男子,聊著一些爸爸經和分享哪間小吃店好吃。幾味小吃店的工作人員圍在一張小桌上,吃著白飯配燙青菜與烤肉,店面不時飄著烤肉的香脆油脂,讓飢餓感不斷從肚子裡爬出,凝成口水。河粉送上桌,冒著雪白的煙,濃郁的調味有些刺鼻,可是烤肉的味道還是壓過河粉,就這樣呼吸著烤肉的味道,嘴巴冒出湯河粉香料組成的酸辣派對。
.
老闆娘他們一桌連綿的越語對話,好像交疊的繩索會引領人到遠方。當與中年男子的漢語交錯,聽覺使人產生殖民地的誤會。有部叫作《月光遊俠》的電影,裡頭請了一堆花美男主演,把他們丟在一個日文與漢文夾雜的底層社會,有著吸血鬼、黑幫、貧民窟等應該是鱷魚張嘴的巨大恐怖,不曉得為什麼會導演成輕航機的無垢輕盈,以致於看完多年後除了片名與漢日混雜的橋段之外,塊狀的畫面是一點也沒有殘存。在狹小的越式料理店,產生置身在那部電影般的感覺,可是我完全想不起來關於電影的任何細節。
.
結帳前接連走進幾位年輕人,點了烤肉飯和米粉之類,坐下大聊同學準備結婚的話題,吐嘈班上有二十多位女同學,在這波結婚潮裡可能會密集吃喜酒吧?他們顧慮著這樣的擔心時,我和DAAN已經走出店外,準備過馬路時紅燈正好亮起,「逛個全家吧?馮迪索正好有值班。」馮迪索是之前DAAN家附近的一位店員,雖然是中年禿頭男子,個子不高卻和肌肉男星馮迪索一樣壯碩。馮迪索一貫丹田用立的招呼聲,一邊俐落的消除櫃台前冗長的人潮。我們什麼都沒買,只是在貨架旁偷偷聆聽馮迪索的聲音與研究零食包裝,紅燈切換成綠燈準備走出去時,被人牆擋下的我們,電動門叮咚一聲又迎接了一個紅燈。

+


INTO THE MOUNTAINS / Thiago Bianchini


何 主家


2016年6月15日 星期三

160615

一對小胖與小瘦,對坐大聊畢業的總總,國中畢業典禮剛落幕,還在猶豫著高中的志願選填。對話的主題還跑到畢業沒有感傷或是不怕沒有高中念、同學的家人總總,零碎的話題填滿正午太陽掃射公車的縫隙。
.
那縫隙還是有個鏤空,正好可以把記憶鑲嵌進去。碩大的禮堂裡,擠滿了各樣的情緒,懷抱不同表情與掙扎,考試的勝利或落空,友誼的崩毀或繼續,那麼多元豐富的糾結,全在這金屬鐵架的大弧形裡,給溫暖的包裹起來,配上柔和的鋼琴曲調,簡化掉所有的言語,用哭或笑的二分,去書寫當下的情緒,然後我們畢業了。
.
小瘦拿著小包的速食麵,像是喝酒的豪邁倒進嘴巴,接著又扭開金黃色的汽水,咕嚕咕嚕喝著,模樣有點像頭牛。小胖反而專注在說話上,話題依然很分散,迷失在午後辣陽裡,小瘦應和著,不時一把點心麵一口汽水的牛飲。然後我們走出校園,母親主動邀約T的母親一起午餐,我忘了那時選擇了哪間餐廳,我甚至有點模糊掉,是不是因為沒有辦法和T他們同校,而生出感傷?那年的暑假似乎過份的長,中間穿插5的事件,讓暑假刻板印象的歡樂,蒙上擺脫不掉的陰霾。在幼小未熟的心裡,沖上大片的死亡與分離的海嘯,嘩啦一聲,國中就結束了。
.
「啊!」高聲的咆哮在夜的畢業典禮讓人情緒高漲,也沒人會責備你沒來由的嘶吼。那不到一分鐘的吼叫,濃縮了三年來無數的憤怒,我以為我終得釋放,還是走進情緒的牛角尖,用躁鬱症蓋出一座金字塔。小胖與小瘦準備下車了,小瘦仍然忘情吃著他的零食和汽水,這一站下車的人莫名的多,敞開的公車門如製造糖果的機器,隨著悠遊卡類型有別的逼聲音階,青澀臉龐脹滿青春狂妄的糖果男孩女孩,一顆顆掉在快融化的馬路上,融進圍成彩色牆面的過馬路人潮,跟著走吧...那些不開心的情緒,心裡迴盪著這樣的祈禱聲,跟著他們的年幼一起畢業吧?那些老成生灰的憤怒,再也不是每日例行檢查的手指甲手帕、制服或運動服了。
.
我坐在小瘦剛剛坐的靠窗位置上,DAAN在一旁專注的用著手機,學區的樹無法攔下所有的光,一些光帶黃白的掉進車廂,公車座墊上熱熱的,混著剛剛的體溫,慢慢開向前方。

+


The Dark Lord / Freya Hartas 


何 主家



2016年6月14日 星期二

160614

沒有特別注意到那對情侶上車了,早起的疲憊已壟罩全身,潰散的精神和街上被輪胎壓過無法成形的水窪吻合,不知道是不是這樣的原故?整台公車顯得潮濕無法定焦,接連上車的人都如鬼魂輕盈幽冥。
.
不曉得是誰挑選了混合鳥鳴的鋼琴曲,在夜黑包圍的公車裡升起莫名的俗氣。忽然低鳴的啜泣,悄悄的踩進空氣中,發源地是剛剛上車的小情侶。女孩淚眼擤著鼻涕,談話的內容被淚水鼻涕攪成麵糰,僅能約略猜出是抱怨些瑣事。
.
從後方視野看著男孩支吾的安慰,新剪好的頭髮,年輕的朝氣裡還懷著未涉世的脆弱,覺得他似乎正從心底掏出他最巨大的溫柔,想要去保護他身旁那個潰堤情緒水壩的女孩。其實他們看起來都莫名的幼小,身上的羽毛還沒沾染到社會上的殘忍可怕,臉上的稚氣好像還帶有童話故事的味道。
.
公車慢慢駛進學區裡,男孩扶著女孩下車的畫面,夾起腦海的一片想像,會不會在平安度過愛情與社會夾雜的考驗後,他們仍幸運的牽著對方的手,在某一尋常的日子,他們想起女孩曾在深夜的公車以渺小的感傷傳染了整片公車的情緒,所有乘客默契無語用眼角餘光凝成聚光燈,在他們身上發表各自的心得。他們開心的笑著聊著那夜,連掉下眼淚的原因都被笑聲蓋過了。

+


KENT WILLIAMS


何 主家


2016年6月12日 星期日

160613

在18歲前認識幾,他不是那麼討喜的男孩。戴個眼鏡,小小的眼睛裡含著郊區小孩沒有自信,卻凹折成自信的脆弱。那脆弱很自然的包裹他的個性,一開口就容易刺傷別人。那時進入高中的郊區孩子莫名的多,懷抱原生家庭的問題與青春期的尷尬掙扎,每個人的防備線都如海岸那麼長。
.
我和幾站在各自的海岸線很久,在我們這條界線裡,多數時候聊著色情影片、色情論壇、漫畫和一點點搖滾音樂;某一程度私密的品味,他人無法滲透進來的角落,我一直掩藏得很好。那時喜愛的女孩,都曾跨進那關於對於藝術與音樂輪廓尚未萌芽的荒漠,看著我鬼扯的描繪,那些女孩們是笑得那麼開心,最後牽起手比學會的吉他和弦還少。忘了是什麼原因,幾有一天窺看到了,那我自以為掩藏很好,至少在"我們"各自領土中都不曾曝露的祕境,幾丟了幾個問句過來,我們走近彼此的想法與對未來的幻想,當快要從囚禁我們自由想法的學校逃脫前,我們共享了幾個秘密。
.
幾說他要去高雄了,我們當然沒有考上同一所大學,制式的入學考試是我終生的噩夢。我約略是說你應該會變更厲害之類的鼓勵,然後心裡酸溜的吐嘈吧?那時真正的想法沒有記錄下來,我們就進入我們曾幻想的下一段自由。
.
躁鬱症燃燒的第一年,幾從旁得知,他沒有多作關心,只是簡短的恩哈帶過,應該和他考上大學那年我的祝福同樣敷衍吧?我們再也沒有對話,就投入各自的人生掙扎。我從一場又一場活動企畫中爭戰過來,也在與躁鬱症的擂台不斷角力。有一天我想起幾,那時快過年了。然後我在他的臉書丟下一則訊息,沒有任何回音掀起記憶的漣漪,我們就再也不見。
.
「不要輕易觸碰過去」已成了近年的保護機制,但是昨晚睡前好奇心爬滿心頭,偷偷翻閱幾的臉書,吐著藍光的小小螢幕,擠滿了他婚後的幸福甜蜜,以自己為名的高級事務所。我想起那棟佇立郊區蘆葦叢旁的碩大別墅,一些天注定般的經濟支柱,果然是引導我們未來,也就是現在人生的登山杖。那些沒有太多文字描述心情的照片,早就下了甜膩的註解。我似乎也該省下多餘的操煩,避開嘮叨的那句「你這幾年好嗎?」
.
只是當年曾大力稱讚我們兩人的老師,看到對比差異的現在,還能笑著讚賞我們嗎?那似乎沒有探就的價值了,我們都潛水在各自的現實生活,外圍有著巨大的海岸線,洋溢著外人無法輕易判讀的幸福。


+

圖 
Tomohiro Takagi


何 主家


2016年6月7日 星期二

160607

典型的午後雷陣雨結束了,在夜市地板上留下一片清涼。賣冰品的刨冰機,以芭蕾舞的旋轉不停單人迴旋,轉出一條漫長的人牆,原先狹小的走道,剩下螞蟻側身能過的喘息。
.
那些喊得出名字,點餐前會鬼扯幾句的店,全熄滅成一片黑暗,生財工具的大不鏽鋼餐車,如無人招領的失物扔在最古老的角落。還在那裏走動的,剩下回憶裡的幽靈,隨著腳步穿過,一盞又一盞的亮起,又在現實中捻熄。
.
旅居台北將近十年,夜市的變化表面數字還要驚人。那些風景如影子切出身體,在不同角度誕生不同尺寸,又隱沒在陽光消失的一瞬,我們幾乎沒有辦法精準捕捉到他們的誕生與結束,只能約略說:「這裡以前是雞排店,後來變成便當店、那間飲料店換了三次招牌每次都是飲料店。」模糊的拼湊,那明明是我們生活每天必經之路的街景,如果要鑽牛角的細聊起來,話語都會倒印在哈哈鏡裡,無法辨識原形,多數細微菱角全都誇張液化。
.
我們還是在同一條街上生活。固定的買菜、吃飯、喝甜湯、買日用品,平淡生活裡想挖掘出美麗的視角,也能以顯微鏡窺看切片的好奇,去擷取成浸泡在福馬林般完整的組織。可能是菜販把當季蔬果擺得過份整齊,或是剛炸好的甜甜圈冒著白煙那類端詳細看,就能解析出的風景明信片;只是山離小城很近,密集的樹叢離天空很近,群樹伸手摘下雨水,傾倒在小城,生活常常浸在潮溼中,腐菜生肉的味道正好與福馬林的味道吻合。
.
回家的路躺著一隻壓扁的青蛙,濕漉的柏油讓醜陋深咖啡色的表皮,被洗刷成秋葉枯黃的破損;腥紅的內臟隨著鮮血爆裂,應該散開成跨年煙火誇張的血肉幅射,卻凝結成筆直的指標,指著回家的方向。我忍不住作嘔發出青蛙般的嘔吐聲,斜對面講著手機的男子看了我一眼。冰店的刨冰機不眠的轉出更多白雪冰涼的小山,遠處的山頭一座座的暗下,他們身後的光害正噴吐出紫色妖媚的科幻光芒,我打開房間裡奶油色的燈,社區裡大片的黑暗,剩下一兩片亮著不同色光的玻璃窗,時針即將輾過數字十二,多少變化沒有發佈預言,又悄悄發生。

+

圖 
Camilla d'Errico


何 主家


2016年6月6日 星期一

160606

我們躺在草地上,那是冷風不刺骨的冬季。太陽熱得剛好,剛好的像是可以直接撮飲的茶。嘴裡還殘留著不大好吃的甜麵包香精味,雖然腦裡一邊冒出全城早餐店都沒開的無奈,可是大好的天氣與公園,還是不斷從心裡擠出喜悅。
.
就好像從推擠惱人的市場人龍裡給掙脫出來,前方那片森林的樹木頂端抬頭都無法捕捉。透明的空氣鑲進魚缸式的玻璃罐,白色迷霧的散發出來。鳥叫聲掛在遠處,漣漪狀的飄過來,小狗柔軟的腿跑在土地上,響起皮球被拍打的撞擊聲。把靈魂裡的乾淨靈光給搾乾的工作壓力,在靜謐裡都得著釋放。
.
甚至把所有對話細節都給清空,沒有把精神的錨給拋下,其實精神老早跟著身體躺平,去餵養那等待春天腳步的草苗,看能不能開出青春良善的草原,在被雨水滋潤沖刷掉所有邪念後。V帶了吉他,說想唱首歌獻給大家。我點頭說好,可是持續航行在他們皆看不見的未命名海洋。
.
後來我連V那天演唱的唯一一首歌的歌名都沒記下,卻能精準的判斷出漫長的年假裡,那是唯一能讓人高喊快樂的一天。

+


Mar Hernandez


何 主家



2016年6月2日 星期四

160602

舞台上的燈光,啪的一聲亮起,亮光強大的像射破窗戶的白陽。前方埋入黑暗的觀眾席,微微露出人臉的輪廓,微光把五官拍得模糊,兩隻眼睛筆直對著舞台前。瞳孔裡包裹著縮成圓柱的白光,從舞台的角度看去,如同點亮無數的燭光,那麼渺小的燃燒。講者拿起麥克風,前方的所有精神凝聚成一個角錐,狠狠的釘在舞台上。「你先下去吃飯吧,有幫大家買便當。」前輩對著我說。
.
那個標案的遊戲規則裡,包括一年兩場的專題演講。我在安排講者的專業度,一直維持在拜入門口的初階,登高山的靈活完全絕緣。有些生命安排不得不折服,同事離職交接的一把箭,飛快的射向"略有"講座經驗的自己身上。菜鳥羽毛還沒長齊,當然沒有拒絕的勇氣。一年兩場的講座奔波,至少是無數信件的堆疊來回,公司內部黑箱作業動員,才能把人送到講台前,把觀眾送到講者前。
.
我未曾來過地下室的餐廳,帶著緊張踏入。當最後用餐時間已過,整排的餐廳留下前方些微的黃燈,將近半數以上的椅子連同牆面裝潢,後方廚房的龐大器材,全數被黑暗吞吃掉。留下的那一口光明,散發著異樣的恐怖。殘留的油味在不通風的冷氣排放下環繞,對緊張不斷施壓。擺放在長型桌的一袋便當,是F家的鰻魚飯。
.
F家的鰻魚飯超好吃的!每次排隊都排很久,但吃一次就會愛上!忘了是誰曾這樣興奮的分享。北上工作幾年F家的傳說一直有不同的人說差不多的內容,我從沒抽出時間去應證神話。外帶也擺盤精美,鰻魚烤得很香,油脂甜美擁有肉類料理無法模擬的深度。可是無論描寫得再如何精細,黑暗的地下室裡品嘗著昂貴的鰻魚飯,唯一的光打在我們身上;樓上的演講廳講述我沒太大興趣的議題,唯一的光打在講者身上。
.
K婚禮沒辦喜宴,僅說老同學各自聚餐。我負責招集在台北的同學們,訂了我很喜歡的日本料理店。那晚K相當開心的點了牛肉丼與鰻魚飯,與他太太一人一口互相餵食甜蜜吃著。那可能是我在台北,看過最好吃的鰻魚飯了。

+


PedroTapa


何 主家



2016年6月1日 星期三

160601

憂鬱的浪潮很快就蓋過身體,V說我該好好休息,DAAN希望我不要再為小事煩悶。憂鬱的起點在心底的迷宮掛失,無論怎樣深掘都是更大的迷網遮蓋心靈。
.
「聽說黑白兩道都在找他。」她說的是阿猴。擔任房仲的她,透過職業關係禮貌性的取得了阿猴的近況,是恐怖神祕的色彩。話語很快就滲入我們最後一次碰面那晚。
.
不曉得是誰的創意,在同學會結束後聚在老師加鬼扯談。應該有將近快20人,擠在老師家挑高別墅的客廳。有架黑色的鋼琴,奶黃色的燈與原木色的吊扇,大尺寸的電視,上級階層該有的基礎想像都到位了。大型的ㄇ字沙發容不下我們那麼多人,有些人就坐在地毯上,老師像主持著課堂,以他擅長的羽毛球節奏來往與我們對談。夜與疲憊越來越深,告別時L與T搭著阿猴的車飛回去。那時阿猴的眼睛有讓人無法輕觸的兇狠。甚至忘了有沒有說再見,那就成了我們最後一面。
.
是高中與大學準備交接那年?V和我留在台中、T去台北、ㄖ和L去高雄,考試噗通一聲,我們被結果的漣漪推向四處。阿猴呢?來不及問,等到再次聽到他的名字。是L在一次飯局上忽然說,阿猴入獄了啊。
.
入獄了啊...原因也沒人去探就,我們都正好在人生尷尬的交接處掙扎著,我在每週定期的精神科門診裡瓦解自己又重新拼裝,其他的廢材弟兄則在升學與軍旅的抉擇上徘徊。遙遠的同學名字阿猴,可能連手機通訊錄上都找不到。「有次我接到阿猴電話,說要跟我借錢,唉,我直接跟他說我比他還缺錢。」
.
T說這句話的時候,是在哪邊呢?我們都闖進社會了嗎?沒有大學生活當記錄點混和精神疾病的反覆發作,歲數裡枝節常這樣被凹折扭斷,流出滿地的不確定感。
.
應該是被逼急了吧?才會跟T借錢。總是作為我學生時代觀察者的DAAN,再一次冷冷的分析猜測。「其實我有找到他的臉書ㄟ,但他還是我們認識的阿猴嗎?」L的話把我扯進難以消化的糾結情緒,最後一次交談的阿猴,以前共處校園的阿猴,以及在網路消息被指責是詐騙者的阿猴,三者各像一個陌生人,彼此交疊在一起的時候,產生同極相斥的自然反應,因為實在沒人願意承認,熟識的朋友落在金錢或慾望編織的惡中,扭曲掙扎直到面目扭曲,甚至連存放記憶的模樣都無法辨識。

+


Yu Kawashima


何 主家